在女神基尔凯的帮助下，奥德修斯成功地渡过了塞壬的诱惑，但由于他的同伴的愚蠢，他们不知死活地宰杀并吃掉了属于太阳神的牲口。在神罚的暴雨中，只有奥德修斯幸存下来，回到了家乡伊萨卡，当他的王。
“是的，我昨天、今天、明天都没有吃晚饭”，我对着卫星电话摊开手，这个习惯性的动作牵动着肋骨处的伤口，使我的笑容抽动了一下。他们当时捆得太紧了。
“不，亲爱的，你不要把那些不明真相的求婚者都赶走，收下他们的礼物，用必胜客和葡萄酒喂他们，让菲佣照顾他们洗漱，但要让他们睡在走廊上。记住，向所有人飞吻，只对年轻英俊的家伙喜怒无常。我明白，我明白。一切等我回来。‘她’向我保证，我一定能够回家。爱你，如不生不灭的星辰。”
这时我闻见了一股新鲜的海腥气被风灌进船舱，这种气息与血腥味只有细微的差别。风暴将至。船长室光线明亮起来，欧鲁诺克斯巨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
“你知道，卫星电话的电不多了”他背着光站在那儿，粗着声音说。
“你知道，女人嘛”我狡黠地笑着，眯着眼睛看着他和他身后正在聚集的云朵。
他焦躁地呼出一口气。“三个小时，又有一场风暴。我们必须赶在之前抵达斯理那基亚岛。棺材已经用完了。”
“是叫这个名字么？取这名字的人舌头怎么长的”我又开始啃我的拇指了。
“我不知道。‘她’只和你说过话，不是么，操——”
欧鲁诺克斯踢翻了一个空酒桶。像他生下来时一样笨。
我走上甲板。甲板没有被擦过，到处沾着血迹和盐垢。可能因为今天轮值的人昨天刚好被岩壁上的魔怪斯库拉面条一样的触角卷走了。或者他们昨晚喝光了所有的喜力啤酒，正倒在某个还没有被死人和老鼠占领的角落里酣睡。
我走上前甲板才发现，他们都在这儿。六个棺材扇面型排开，围着这些脸色苍白的人。我瞥了一眼棺材里，放着六件有名有姓的圆领T恤。这是我们出发前统一订做的，领口处还用紫色丝线绣着这次活动的名字：“‘从世界尽头回家’帆船赛——伊萨卡男士奶酪赞助”。
“当你们去量身材定T恤的时候，我一个人弄了一批世界上便携性最好的棺材。现在我们终于见证了神的旨意有多么精巧。宙斯赫拉，妈妈咪呀。”我跪在地上，双手掌心朝着天空，像我高中毕业话剧演出那样投入。
可惜没有人喝彩。我讪讪地站起来，转头对欧鲁诺克斯说“：人全在这哭丧，GPS自动导航了？”
他歪了一下嘴角，算是回答。
当我被一股尿意憋醒时候，床头挂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冲我眨了眨眼睛。每次都是这样。我赤着脚走到这件拙劣的仿制品前，转动画框，从墙壁的凹陷中取出那个手摇发电式电视机。
33圈。喘着气，我盯着那个从一片雪花中渐渐现身的丰美的女神基尔凯。
“粗莽的匹夫，力大无穷而懒惰成性的勇士，莽撞的盗马贼，乞丐般的偷情者，你好，狡黠又不虔敬的俄底修斯”
“你好，女人。你知道吗，黑白色使你看上去有点下垂。”
“注意你的用词，你从未像今天这样需要我的启示。他们怕你怕得要死，恨你也恨得要死。听，那窃窃私语。”
“那些笨蛋，他们只想早点回到伊萨卡，回到埃及棉被窝里去嚼他们的戒烟口香糖。恨在他们的嘴巴里里就像芥末，会发狠一阵子，然后就像芥菜一样无害。”
“你知道不是这样。你知道他们在恨什么。”
我有一会儿没出声。闭上眼睛，咂着嘴。
“塞壬”
妈的，这个词说出口像死人的最后一口气。
“这是你的选择。当你用IPOD封住他们所有人都耳朵，独独留下自己时，你就应该知道了。没有一个活人记得塞壬的歌声，就像没有一个死人能忘记她们。你的船员们，他们看见了你脸上的光和你眼睛颜色的变幻，你狂热地像一面镜子，贪婪地舔食着每一点被你吸纳的东西。他们呢，只能眼睁睁看着塞壬们坐在青草、白骨和留声机中间歌唱。以我对凡人的了解，这种无法报复的恨最为长久。”
“我已经付出了代价。”
“是这样吗：
在这一切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成了叹息，
所有的色彩都变成了阴翳，
所有的美味就像被还原为尸体。”
“神说话一定要押韵么？我家养的游吟诗人也可以。”
“这是上一个像你这么干的凡人告诉我的。”
“他现在在哪儿？”
基尔凯忽然嘲弄地笑了“：相信我，可爱的俄底修斯，你不会想知道他在哪儿，或者，他现在是什么”。
我模仿着她老母鸡样的笑声，用更黑暗的声音尖着嗓子说：
“相信我，可爱的基尔凯，你不会知道我和他经历了什么，或者，我们曾经是什么。”
“船速30节，左满舵”
远处危险的云似乎消散了。夜色中，斯理那基亚岛出现在海平面上，活像一个猪屁股。今天不用死人了，船员们僵硬的脸出现了一丝松动。
“别撞上礁石，舵手，远离这个猪屁股岛”
欧鲁诺克斯猛地转过身，眼睛像颗烧红的煤球。像排练好的一样，这些衣衫褴褛的家伙全停下了手里的活，盯着我。
“搞得这么戏剧化干嘛........我脸上有面包屑么？”
欧鲁诺克斯将双手交叉，缓缓地说“：俄底修斯，在今天之前，我们已经二十四天没有见过陆地了。见过最可怖的漩涡里的鬼怪和悬崖上的触角。死了一半人，没有尸首。我们不像你，能听到女神的启示，你吐出的一口痰我们也会反复思量。只有你能每天给老婆打电话。我们现在对于公司和家庭跟死人没区别。虽然我们确实都买了高额保险，但如果你要我们放弃这个歇息与饮食的机会，拖着残破的躯干在这墨一样的水和天中继续冒险，我们需要更好的理由”。
我热情的走上前，握着欧鲁诺克斯的手，说：
“看到你逐渐聪明起来，真让我高兴”
“我们可赞美的的守护者基尔凯告诉我，这个猪屁股岛属于日神赫利俄斯，他在这里牧养着七群牛和同样数量白壮的羊。它们既不生育，也不死亡，他们弯弯的角上刻下的年轮多过我们祖父的皱纹。至于为什么赫利俄斯要做这样一件事，我们无从得知，据我所知他是素食主义者。脾气很坏的素食主义者。总而言之，这些老不死的牲口如果掉了一根毛，你们的老婆都将成为富有而寂寞的遗孀，将有很多新叔叔给你们的孩子买玩具——所以，聪明的欧鲁诺克斯，我们还是离这个核按钮远一点，你说呢？”
“不，我们靠岸。死的人够多了，我们有充足的粮食，不用去碰那些该死的牛”。
“你都会用加减法了”我轻轻的说。
自从我们的帆船停在猪屁股岛的港湾，南风就没有停息过。我不知道如果当夜我们继续前行，掌风的埃欧罗斯还会不会这样炫耀他的不会转头的大风扇。
神们从不告诉我们他们对于这个世界是否有“计划”，每当我追问基尔凯，她总是含糊其词，发出一阵阵咯咯咯的笑声。这让我怀疑他们和凡人中最糟糕的一批那样，有一个将就度日的懒性子和一副猫捉老鼠的坏心肠。他们人那么多，性关系又混乱如麻，以我和他们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们连决定今天的晚餐配什么甜点都决定不了。但是嘘，没有人会向一个垮台的奥林匹亚献祭。我还是什么都不说。
从我们的营地，常常可以看见远处草地上那些额面开阔，体态健美的牛羊。它们的神态和步伐让人信服它们已经活了一万年了。那是一种懵懂得令人不安的东西。我常常看到它们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
一天夜里，我听见海浪拍打着月亮的声音。这让我精神一振，因为这意味着南风低沉下来。我披衣而起，吟诵着一首著名的唐诗，来到甲板上。这时，我明白我听到的不是海浪，而是圆圆的木桶和沉重的粮袋落入大海中的声音。欧鲁诺克斯回头看看我。
“不是非此不可....啊。”我试图摊开手解释什么，又感到词语的贫乏，毫无防备地牵动了那好不了的肋骨伤口，疼得我一个冷战。他们本不用捆得那么紧。
返回船舱后，我睡了三天三夜。我梦见了塞壬们和她们的留声机。当我醒来，我听到他们就在我的头顶的甲板上杀食赫利俄斯最肥美的牛羊。这些牛羊死去时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像沙袋一样沉闷的摔在甲板上。嘭，嘭。细密的灰尘从船舱顶部落在光线中。水手们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刀明晃晃的声响。这静谧的宴会从早晨持续到晚上。
当我走上甲板时，我看到血迹斑斑的甲板上的牛皮像活着一样爬行，锅里的牛肉发出轰鸣，应和着那些正插在叉尖上的肉块。
欧鲁诺克斯都已经撑得脸色苍白，肚子里发出巨大的声响，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抓着僵在嘴边的叉子。
“味道怎么样？”
“你终于说了次蠢话”
“要电话吗？”
“你真可笑”
“如果你还能动，过来帮我拉帆吧”
万里无云。我们齐心合力，唱着Pink Floyd的《Wish you were here》。有人点燃了船尾。
当他们被海浪撕碎时，我也似乎害怕般大声呼喊——似乎非常害怕,这种恐惧包裹着更深的厌倦。多年以来，我一直这样祈祷着：感官啊，请原谅我们不得不去安抚那些神们。
